亡灵书

 

原作: 狄仁杰之神都龙王/通天帝国

CP: 狄沙

分级: G

警告:坑,待填

 

 

一.

狄仁杰正对着眼前漆黑的河出神,他几乎每天都会对着这条河出神。

他站在高台上朝着地平线上张望,腐朽的木架颤抖着发出呻吟,青苔亲吻他的鞋尖,这个地方正好是风口,流动的空气卷携着地面的气息把他的白袍子吹的鼓胀,钻进他的鼻孔,滑过他的经脉,嵌入他的骨骼,打上不可消磨的印记。

那是神都的味道。

狄仁杰闭起眼,胸口起伏平静呼吸着河口吹来的风。他身处鬼市,看不到神都艳丽的外表,听不到上面彻夜的欢唱,唯一感知神都的途径便是嗅觉,这样也好。

明义坊的水胭脂,杏花楼的石冻春,胡姬腰上别的琉璃香,十八街转角食铺里的金丝饼,当然,还有神都一直不变的烟尘和泥土,血腥和铜臭。它们杂织在一起,形成了神都独有的味道。它们飘荡着,歌唱着,舞蹈着,渗入层层黄土里,透到那层明艳的外衣之下,直扎进光鲜表皮下的脉络之中。

神都从来不会让你看到它的真面目,它用层层叠叠的绫罗和丝绸把自己包裹起来,踝上系着叮当作响的金铃,扭动着妖娆的身姿藏在薄纱后面,用歌声与笑脸迷惑世人。只有当你抽离其外,才能穿透表面的春花灿烂,看到底层的黑血涌动。

狄仁杰微微阖眼,视线再一次敛在被雾气锁住的地平线处。

鬼市不比焚字库,这里的人比天牢的狱卒更守口如瓶,他们神色紧张,来去匆匆,袍子里裹着刀剑,指缝中攥着暗器,谁也不知道彼此怀揣着什么样的秘密,谁也别想问出他人的秘密。

表面不平静,暗里也不平静,连生死都是平常事。

狄仁杰的心还系在神都的迤逦和风中,系在大唐帝国的晴空万里之下,可他见不得日光,纵使武皇的威势如日月一般凌空耀眼,却照不到狄仁杰的眼前。

他所牵挂的一切都摸不到。

看不见。

听不清。

他只能日复一日的站在高台之上,看四方拢聚了晦暗的光,感受着从木架上落下的细小灰尘簌簌地击打面部,呼吸着水汽绵延的空气。

 

“你和神都和这天下很熟吗?”王溥最看不惯他这个样子,“又不是你旧情人。”

他说狄仁杰这样活的可真没意思,像棵树的戳在那儿,还摆出通透世情的表情硬犟着嘴硬。

“神都最无情,你每天看它它也不会想你的。”

开始的时候王溥会这样念他,伴随着嗖嗖的眼刀,每每这时狄仁杰就会摆出一副讨人厌的笑脸洗耳恭听,说到后来王溥觉得自己也特没意思,干脆任由他去了。

有些话王溥说了,有些他不说,他等狄仁杰自己懂。

比如鬼市从来没有树,鬼市的树最后都变成了木桩。

折枝断叶,刀劈斧削,痛极,苦极。

最终改头换面。

 

“师父你真不管他吗?”说话的人被挡在药架的阴影里,年轻的声音里满满的都是疑惑,从架子与架子之间的缝隙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微微弓着背的高大身影来回走动着。

“管他干嘛。”王溥左手按着小黑罐,右手拿着药杵“咚咚咚”的捣着药,头也不抬地说道,“他身上的金龟毒早就好了,剩下的,那是心病,我治不了。”

顿了一顿:“你能治。”

“我?”声音的主人似是吃了一惊,“我不会医啊。”

王溥扶着药罐子的左手猛地抖了一下,他停下捣药的右手,抬起头来,眼里有暗沉晦涩的光影。

一个青年从药架子后面转出来,怀里抱着分好的几包药,绕到王溥身前蹲下来,乖巧地为他把药摆好。

王溥看着青年因为低头而垂下来的三根小辫,不知怎的就想起了洛阳城郊那个小医馆门口的梨花和垂柳。

花儿一年一年的开,柳条一年一年的摆,神都张开怀抱迎来送往,从来没有因为谁离开而停下,也从来不思念谁。

这么简单的道理,狄仁杰怎么就是不明白呢。

王溥吸了吸鼻子,扶好药罐重新开始咚咚咚。

“除了你,再没别人能治了。”

他说。

他的左手忽然如针扎一般,狠狠的痛了一下。

 

二.

王溥的医馆里乱哄哄的。

小屋子里从来没挤过这么多人,头挨头肩靠肩,吵吵闹闹嚷来嚷去,好像大家一夜之间都生了病,病症都差不多,每个人都眼眶深陷,脸是一样的青色,有的抽搐有的颤抖,有的直接在地上吐着血打起了滚,像搁浅的鱼,把地板碾的嘎嘎响,红色的血渗进暗色的木纹里,开出五瓣的花。

准确的说这里并不能叫医馆,洛阳城郊的小房子才配叫医馆呢,那是王溥的得意之作,每个角落都充满了设计感,连门口都种着风雅的梨花。现在这个地方无非是个木架搭起来的破棚子,连个顶都没有。这没什么,鬼市终年不见阳光不落雨水,有个棚子就挺好,美中不足就是漏点风,容易得风寒,不过王溥有的是治风寒的法子,好得快的好得慢的或者再也好不了的,每个法子都在王溥心里记得牢牢的。

但他现在没心思治风寒,他被人吵得头都大了,他想要这里的人都滚蛋。

王溥挽起袖子叉着腰,一巴掌扇在沙陀后脑勺上:“去吧狄仁杰叫回来”,同时顺手扯走了一个病人腰上的钱袋,塞进自己怀里,不耐烦道,“快点!”

沙陀怜悯的看了那个病人一眼,对方正忙着浑身抽搐嘴角溢血,眼里根本没沙陀,也没有钱袋子。双眼翻白到这个程度,能看到的大概只有自己的上眼皮。

他觉得这情形有点眼熟,努力的在自己所剩不多的记忆里搜刮了一遍两遍三遍,还是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王溥看他不动,转脸瞪着他,手上还没闲着,在濒死的病人身上三摸两摸,细细白白的手指划过黑色的丝绸,像被小船漾开的冥河,案上的烛光摇摇摆摆,把绸子都映成了金色的,沙陀文艺地想是不是夕阳下的河流百川也会是这样金光闪闪的好看。

可他没见过阳光,除了冥河也没见过别的河。

王溥从来不让他靠近水,他说沙陀不会凫水,掉下去就完蛋了。

王溥也不教他医术,不说为什么。

沙陀很乖,王溥说什么他就照做,从不多问。他总是在王溥的指使下从一头跑到另一头,端虫养蛊取碗拣药,干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他是回纥人,身量比一般中原人要高些,步子也迈的大,脚步很沉,跑起来咣咣的,让人担心会不会把地板下的木架踩断。

眼下他伸展长腿,跨过打滚的病人们,鞋尖不小心磕到其中某个的后背,对方像被生摘了腰子一样鬼哭狼嚎着,沙陀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棚子的骨骼再一次咯吱吱地呻吟起来,细小的灰尘从房顶上震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簌簌下降,它们如同归巢的雀儿,乘着空气,展开羽翅,斜刺穿插在金色烛光和漆黑人影之中,精准地栖息在人们的头顶,肩膀,以及各式各样的布料上,所有人都在粉尘的洗礼中大声的咳嗽,只有罪魁祸首沙陀幸免于难,留下喧嚣后逃离了现场,,走之前还不忘拎上门边的小灯笼。

鬼市一向只有四季,不分昼夜,无论何时出门,沙陀都会拎一柄灯笼,幽绿的眸子被暗暗的光映的阴森森,透亮的像玻璃珠,又冷的像剔进皮肉里的快刀。

他走的飞快,不甚小心,没走几步素色的外袍便溅上了好几滴泥点子,泥浆渗开的速度比一匹好马奔跑起来还快,没一会儿就晕成一大块脏兮兮的颜色,气势汹汹的像是要把整件衣服都吞噬,全部变成黑夜的颜色,顺便连他的脑子都一并染了,晕出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

染坊里的布被挑在竹竿上,轻飘飘,湿哒哒,五颜六色,随风荡着,布很薄,被缠住很难脱身,空气里有花香,他不知道夹缬是什么,却记得这个名字。

沙陀摇摇头挥别这些怪念头,撇着嘴把衣角捏在手里看了又看,没去管,也没法管。他熟门熟路的登上吱嘎作响的木架高台,扶着颤巍巍的栏杆,抬一抬手里的灯笼。

烛火碾碎了绿眼睛里蛰伏的光,沙陀眯着眼努力捕捉到他要找的人。

他叫道:

“狄仁杰!”



狄仁杰回过头看沙陀,狄仁杰的白袍子被风吹起像只大鸟,狄仁杰看起来有点紧张。

他说:“小、小心火烛。”

一边说着还把白袍子往身后藏了藏。

沙陀比狄仁杰还紧张,他觉的狄仁杰站在木栏边上,仿佛下一秒就要从高台子上蹦下去,双翅一振飞出鬼市,到洛阳的天空中盘旋去了。金色的阳光主动编进绒毛的缝隙里,将那些柔软鎏一层金,它们会变得像炭盆里的火星一样温柔腼腆,耀眼又顺滑,慢吞吞地抚摸过狄仁杰的每一寸皮肤,火星在那里蔓延成大火,成为神都上空最闪耀的赤星。

沙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没有提灯笼的左手从衣袖里缓慢地探出,似乎是想摸摸那臆想中的火星,又或者是想在狄仁杰飞走的时候拽住那白色的尾羽把他拉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他打心眼里不想让狄仁杰走太远。

被阳光烧死,多可怜,又疼。沙陀是个善人,他虽然不会医术,却有医者心肠,他见不得别人这样惨死。

不过狄仁杰没有翅膀,不会飞,狄仁杰比谁都惜命,绝不会做出迈出阴影去见太阳的事情。

他更像是一株植物,在鬼市扎了根,河口的高台是他盘踞的地点,根部从双脚渗入木头的缝隙中,蜿蜒,盘旋,收紧,最后直扎到冥河底的淤泥中去。

心平气和,稳稳当当,茁壮成长,可惜不开花。

好像并没有哪里不对。

植物科不开花的狄仁杰盯着沙陀的左手,眼睛眨也不眨。

“看什么呢?”沙陀被盯得发毛,重新把手拢进衣袖里。他觉得狄仁杰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有点不好意思,连问话的声音都是弱弱的。

“没什么。”狄仁杰移开了目光,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走吧。”

他拨了拨头发,挪动双脚,把扎进河底的根都扯断,木头发出咯吱吱的惨叫,干枯喑哑,像河口那个六只手琴师指下的曲子。

“去哪儿?”沙陀愣愣的问,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不是王溥让你叫我回来的吗?”

沙陀瞪大眼,忘了跟上去:“你怎么知道?”

狄仁杰停下来,转过身,眼睛弯弯嘴角弯弯,笑的像个狐狸似的看着沙陀。

木架刺耳的吱吱嘎嘎戛然而止,四下里只剩下水声。

高大的回纥青年不明所以地眨巴了几下眼睛,仍旧没有动,一脸怀疑和茫然,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照在他亮晶晶的双眼里,明明暗暗的光影和记忆跟着水流声开始回溯:

太阳落下又升起,一地落花重新长回了枝头,时间恍惚二十五年,神都还不认识狄仁杰,狄仁杰也不穿白袍子,他被挂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空气又潮又热,烙铁在模样狰狞的炭炉里烤着,发出哔哔的声音,火星四溅。

有个人站在他脸前,一样被火苗映的很亮的眼睛,一样疑惑的表情,连睫毛颤动的幅度和频率都完全一致。

他问:“我们认识吗?”

狄仁杰不笑了,他抿住嘴唇呼吸变沉,袖子里的手还抖了一抖。

“喂!狄仁杰你怎么不说话了?”

沙陀见狄仁杰没反应,往前走了几步,抬起灯笼照着他的脸,把手伸到他脸前晃了晃,他一下子从幻象里跌出来,看着眼前这张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

有句话压在嘴边,又吞了回去,再也不会有第二次机会说出下一句台词,有些错误一生一次就够了。狄仁杰重新迈开步子,木架又唱起歌谣,层层叠叠的白衣荡开,像极了洛阳那一城胜雪梨花,他仿佛又闻到了河口飘来的神都的味道,他初到洛阳时,重见天日时,进入鬼市时,神都都是这般味道。

没有任何变化。

沙陀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距离,在没有多说话,走路的姿势是他惯常的样子:勾着背,左手拢在袖子里,小辫子垂在胸前,还一荡一荡的。

二十五年后的今天,没有改变的除了神都之外,还有沙陀忠。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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